陈默轻飘飘的说出“公子政”三字。
声量不高,却似惊雷炸响,直劈入吕不韦神魂深处!
那“奇货可居”四字,是他毕生心血的图谋,是他翻云覆雨的根基,更是他身家性命所系的绝密!这秘密深埋心底,重逾九鼎,连那身在咸阳的异人(子楚)也不曾窥得皮毛,眼前这个青年,如何竟能一语道破天机?
吕不韦脸上那商贾的从容、长者的温煦,瞬间被剥得干干净净。血色“唰”地褪去,面皮绷紧如青石,握着羽扇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森惨白,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微响。
此时,他眼中再无半分审视与贪婪,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骇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颅,又如同万丈悬崖骤然裂开在脚下,直勾勾刺向陈默。这眼神,已非看人,而是在看一头骤然闯入他精心构筑的九重迷城、窥破了他所有底牌的妖物!
厢房内烛火不安地跳跃,将吕不韦僵硬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被定住的鬼魅。药味与血腥气凝滞不动,空气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楚国行商在榻上气若游丝,微弱的气息声成了这死寂中若有若无的点缀,更添几分阴森。
“你……”吕不韦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究竟是何方神圣?……是人是鬼?”那深潭般的眸子,翻涌起滔天巨浪,震惊、杀机、恐惧、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虚弱,疯狂交织、五味杂陈。
陈默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巍然不动、稳如山岳。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早已消失,唯余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深邃。“吕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这凝固的空气中凿开一道缝隙,“陈默无意窥探吕公秘密,更无意与吕公为敌。只是阴差阳错、身陷此局,恰如覆巢之卵,不得不察。”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榻上垂死的楚商。“此人身系玄鸟秘卫之徽,更牵连蟠螭贡璧失踪之祸。此祸若发,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公子政在赵,本就如履薄冰,一旦被卷入此等邦交漩涡,赵王杀心顿起,焉有活路?吕公所谋之‘奇货’,顷刻间便成齑粉!陈默不过是想在这惊涛将起之时,寻一条共渡之舟,而非同沉之船。”
陈默的话语,字字如冰锥,刺入吕不韦最恐惧的深处。他点出的不是秘密本身,而是这秘密在眼前危局下即将引发的灭顶之灾!吕不韦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胸腔剧烈起伏,那口被惊雷劈中的浊气堵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商海浮沉数十载,从未有过此刻这般被逼至死角、被人捏住命脉的窒息感!他死死盯着陈默,仿佛要将这青年从骨到髓重新拆解一遍。
就在这心神剧震、杀意与权衡激烈碰撞的刹那——
“主上!主上!祸事了!”厢房外陡然响起管事吕平凄惶变调的嘶喊,伴随着一串混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狠狠砸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吕平跌撞而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着,声音带着哭腔:“主上!赵国司寇……司寇赵襄亲率大队廷尉府衙役、城卫军甲士,已…已堵死了前后府门!言奉赵王急令,追查楚国贡使遇害、蟠螭贡璧失踪大案!有…有线报直指我吕府窝藏人犯!此刻正持械强闯,我们的人……拦…拦不住了!”
“什么?!”吕不韦浑身剧震,霍然转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
“陈公子,那司寇赵襄,素来以酷烈刻板、六亲不认闻名邯郸,更是平原君门下得力鹰犬!平原君赵胜,与我吕某在赵国朝堂、商路积怨已久,此番落井下石,岂会容情?”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贡璧失窃、楚使被刺,这已是泼天巨祸。如今楚商这烫手山芋就在自己府中,气息奄奄,玄鸟徽记犹在!一旦被赵襄搜出,人赃(人证)俱获,杀人越货事小,万一被扣个“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怎么办?莫说他吕不韦尚且做不到富可敌国,便是真的富可敌国,十个吕不韦,也顷刻化作齑粉!更可怕的是,万一再牵扯到嬴政母子2人,那必将暴露于赵王屠刀之下,绝无幸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顷刻间会化为乌有!
真正的绝杀!远比市井刀剑险恶百倍!吕不韦只觉眼前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看向陈默,方才那点被看破秘密的惊怒与杀机,此刻在灭顶之灾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那眼神,瞬间从深渊般的审视,化作了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急迫与……一丝近乎哀求的孤注一掷!
“陈公子,不,陈少侠,求少侠救我!”吕不韦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急迫而嘶哑变形,一步抢到陈默面前,双手竟下意识地抓住陈默的胳膊,力道之大,指节深陷,“船沉了!你我都得死!救他!快!无论如何,让这楚人开口!哪怕只能说出一个字!撇清我府!否则万事皆休!公子……公子政亦危矣!寒晶散!你那海魄玄精!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他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箭发,眼中燃烧着最后疯狂的火焰。
外面,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衙役粗暴的呵斥驱赶声、府中仆役惊惶的哭喊声,已如汹涌的潮水,冲破前院的重重门户,朝着这偏僻厢房所在的院落迅速逼近!那“奉王命搜查!阻拦者格杀勿论!”的厉喝,如同丧钟,一声声敲在吕不韦心头。
陈默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猛地一甩衣袖,挣脱吕不韦的手,沉声道:“吕公速去周旋!拖!能拖一刻是一刻!楚商交给我!”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向榻边。同时,他头也不回地对守在门口、脸色煞白却紧握刀柄的白仲厉喝:“白仲!速去寻府中管事!取府中所有存冰!还有硝石!越多越好!快!”
“诺!”
白仲应声如雷,身影如闪,眨眼间已翻出围墙,消失在门外混乱的声浪之中。
时间!时间就是生机!陈默扑到榻前,探手入怀,那枚救命的暗绿色龙涎香原石——“海魄玄精”已紧紧握在掌心!触手温润油腻,那奇异的辛涩腥气此刻便是续命的仙丹!他再无丝毫保留,小刀在酒中一蘸,飞快地在“海魄玄精”表面刮下厚厚一层浅绿色油脂粉末,浓郁刺鼻的气息瞬间弥漫。
他撬开楚商紧闭的牙关,将粉末尽数倒入其口中,又从怀中取出一粒头孢,接着取过早已备好的温清水,小心灌入。紧接着,他凭借脑海中自学的中医,双手如穿花蝴蝶,运指如风,疾点楚商人中、内关、涌泉数处要穴!指力透骨,刺激其濒临断绝的生机。
“呃……”楚商身体猛地一弓,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眼皮剧烈颤动,却依旧未能睁开。
而此刻,院落外,吕不韦强压下滔天惊惶,整了整衣冠,脸上瞬间堆起惯常的、却带着几分僵硬的笑容,带着几个心腹家将,疾步迎向那如狼似虎闯入内院的官差队伍。
为首者,正是司寇赵襄!此人年约四旬,面皮焦黄,一双三角眼锐利如鹰隼,薄唇紧抿,法令纹深如刀刻,一身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形瘦削却煞气逼人。他身后,数十名廷尉府衙役手持铁尺锁链,更有二十余名披甲执锐的赵国城卫军,刀锋在昏暗中闪烁着寒光,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赵司寇!”吕不韦拱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谨,“何事劳司寇大人夤夜亲临?还动此兵戈?可是府中下人有所冲撞?他日吕某定当登门谢罪。”
赵襄脚步不停,三角眼冷冷扫过吕不韦,毫无温度地一拱手,声音平板冷硬如铁:“吕公!奉王命,追查楚国贡使遇害、蟠螭贡璧失窃之滔天大案!有线报确凿,言那行凶歹徒重伤垂死,已被藏匿于贵府之中!事关邦交国体,本官职责所在,得罪了!搜!任何角落,不得放过!特别是厢房、密室!”最后一句,他目光如电,直刺吕不韦身后那紧闭的、飘出药味的厢房!
“且慢!”吕不韦心头狂跳,面上却依旧强笑,一步挡在赵襄身前,“司寇大人!此乃内眷居所,恐有不便!且线报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定是有奸人构陷!大人明察!我吕不韦经商多年,向来奉公守法,怎会……”
“奉公守法?”赵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讥诮弧度,毫不客气地打断,“吕公富甲天下,手眼通天,守法与否,岂是本官一言可决?王命在此,搜查令在此!”他刷地抖开一卷帛书,“今日便是天王老子的府邸,本官也要搜!吕公若再行阻拦,休怪本官以抗命论处!拿下!”他手一挥,身后甲士刀锋前指,杀气腾腾!
“你……!”吕不韦气结,脸色铁青。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冲突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如巨兽低吼的异响,陡然自那间厢房方向传来!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浓烈如实质的森白寒气,如同开闸的洪流,猛地从门窗缝隙、屋顶瓦隙间汹涌喷薄而出!寒气所过之处,地面、廊柱、花草,瞬间凝结上一层厚厚的、闪烁着晶莹寒光的白霜!空气中温度骤降,盛夏的闷热顷刻间被刺骨的极寒取代!
“嘶——!”院中所有人,包括杀气腾腾的赵襄和甲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呵出的气息瞬间变成团团白雾!几个靠得近的衙役被寒气一激,激灵灵打个寒颤,连退数步,骇然望着那顷刻间被厚厚冰霜覆盖、如同冰雕玉砌的诡异厢房!
“妖…妖法?!”有衙役牙齿打颤,失声惊呼。
赵襄三角眼中精光爆射,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寒气源头,厉声喝道:“装神弄鬼!里面必有古怪!给我破门!快!”
甲士得令,壮着胆子,挥起手中沉重刀柄,狠狠砸向那扇被厚厚冰霜覆盖、已然冻得硬如生铁的房门!
“嘭!嘭!”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冰屑纷飞,但那冻透的门户却异常坚固!
厢房内,陈默对外面的撞击声充耳不闻。他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刚渗出皮肤便被周遭恐怖的低温冻成冰珠滚落。他双手掌心,各扣着一大把细腻如雪的“寒晶散”粉末!粉末正源源不断洒向房间四角、门窗缝隙!每一次挥洒,都伴随着更浓郁的寒气喷涌,房间四壁的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整个房间已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连那炭火盆都早已熄灭,覆盖上厚厚的冰壳!
榻前,他更是将最后的龙涎香粉末,混合着酒,强行灌入楚商口中!同时,双掌抵住楚商心口与后心,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真气,不顾一切地渡入对方枯竭的经脉!这是真正的生死时速!以寒晶散制造绝域冰窟,隔绝内外,延缓搜查;以海魄玄精和自身真气,在阎王手中抢夺一线生机!
“呃啊——!”在陈默真气不要命地催逼和龙涎香霸道药力的双重刺激下,那油尽灯枯的楚商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雷电击中!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那眼中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却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骇人的光芒!他喉咙咯咯作响,嘴唇剧烈翕动,似要呐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陈默猛地俯身,耳朵几乎贴到对方嘴边,厉声低喝:“说!谁伤你?!贡璧何在?!”
那楚商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死死盯住陈默,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模糊、却带着血腥气的音节:
“龙…渊…血…玉…碎…血…”
声音戛然而止!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头一歪,气息断绝!那“血”字余音,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冰冷,回荡在寒冰地狱般的厢房之中。
就在楚商咽气的同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扇被寒冰反复加固的厚重房门,终于在数名甲士合力的巨斧劈砍下,轰然碎裂!木屑与冰块如暴雨般激射!刺骨的寒流夹杂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院落!
司寇赵襄一马当先,踩着满地的碎冰断木,顶着扑面而来的凛冽寒气,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房中景象——冰封的墙壁,弥漫的寒雾,榻上那具已然气绝、面色乌青的陌生尸体(楚商),以及尸体旁,那个缓缓直起身、面色苍白却眼神沉静如渊的布衣青年!
“拿下!”赵襄厉喝,手指如戟,直指陈默!衙役与甲士如狼似虎,刀锋锁链齐出!
千钧一发!
陈默动了!他并未反抗,也未辩解。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竟在衙役合围的缝隙中,不可思议地避开了所有抓向他的手臂!一步!仅仅一步!他便已如瞬移般,突兀地出现在被眼前景象惊得有些失神的吕不韦身侧!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见陈默右手食指闪电般在吕不韦下意识摊开的左手掌心一划而过!指尖凝聚的细微冰晶,带着刺骨的寒意,在吕不韦掌心留下了几个瞬间凝结的、冰冷入骨的字迹!
“龙渊血玉碎。”
冰晶小字一闪而没,寒意却如毒蛇般钻入吕不韦的血脉!
陈默做完这一切,身形骤然顿住,束手而立,任由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缠上他的臂膀。他面色平静,目光越过惊怒的赵襄,越过寒光闪闪的刀锋,深深地看了吕不韦一眼。
那一眼,无声,却重逾千钧。
吕不韦浑身猛地一震!掌心那五个字残留的冰冷刺痛,如同烙印,狠狠烫在他的心头!他下意识地五指猛地攥紧,将那无形的讯息死死捏住,指甲深陷皮肉!狂澜在胸中翻涌,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迎着赵襄审视的目光,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那商海沉浮数十载淬炼出的城府与机智,终于在生死关头被逼迫到了极致。
“赵司寇!”吕不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沉痛,他上前一步,指着榻上的尸体,痛心疾首道,“此人……此人并非歹徒啊!他乃我故交之子,前日遭了歹人劫掠,重伤垂死,我念旧情,不忍其曝尸荒野,才秘密接入府中医治!不想……不想竟引来如此误会!更累及陈公子为我这故人之子施救!司寇大人明鉴,此间冰寒异象,乃是陈公子家传秘药‘寒晶散’救伤时激发所致,绝非妖法!公子一身岐黄圣手,反遭无妄锁拿,天理何在!”他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将楚商身份模糊为“故交之子”,将冰封异象归因于救伤秘药,更将陈默置于“施救者”的有利位置,瞬间将被动化为几分主动。
赵襄眉头紧锁,三角眼狐疑地在吕不韦脸上、陈默身上、以及那冰封的厢房和榻上尸体来回扫视。寒气刺骨,现场诡谲,吕不韦的说辞虽机智,却并非全无破绽。他冷哼一声:“故交之子?姓甚名谁?何方人士?遭何强人劫掠?吕公,空口无凭!来人!仔细验看尸体!搜查此房!任何可疑之物,片纸只字,不得遗漏!”
衙役得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尸体和房间各处,翻箱倒柜,敲打墙壁。陈默被铁链锁着,冷眼旁观,任由他们粗暴地搜检自己身上——除了几块散碎银钱和那个装着少许“寒晶散”粉末的普通灰布囊,别无他物。那枚救命的“海魄玄精”原石,早已在混乱中被他震碎成齑粉,混入冰霜尘埃,无迹可寻。
吕不韦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悲愤与无奈。他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验尸的仵作,看着对方翻动那楚商的衣襟。当仵作粗糙的手指触及楚商颈侧领口内侧时,吕不韦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玄鸟秘卫的金线徽记!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就在这生死一发之际,那仵作的手指却只是在那处停留了一瞬,似乎并未察觉内衬的异样,又或者那徽记被血污和里衣褶皱遮掩了大半,竟被他忽略了!仵作很快翻了过去,继续查验其他伤口。
吕不韦暗中长舒一口气,后背已是冰凉一片。他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对赵襄沉声道:“赵司寇!此子遭难,身份文牒尽失,老夫亦只知其父姓吴,乃淮阴行商。至于歹人……唉,荒郊野岭,黑巾蒙面,老夫如何得知?陈公子妙手回春,本已吊住他一线生机,眼看就要问出线索,却被司寇大人破门惊扰,寒气倒灌……这才……这才功亏一篑啊!”他语气沉痛,将责任巧妙地引向赵襄的“破门惊扰”,更暗示线索本可到手却被中断。
赵襄脸色铁青。一番搜查,除了这具死因蹊跷(重伤加奇寒)的尸体和那诡异的冰封现场,并无直接证据证明吕府与贡璧失窃有关。仵作验尸也回报:死者确系多处重创加奇寒侵体致命,伤口兵器混杂,似经历激烈搏杀。吕不韦的说辞虽疑点重重,却一时难以驳倒。更棘手的是,那布衣青年陈默,始终沉默,眼神沉静得可怕,身上也搜不出可疑之物。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在寒冰未消的院落中弥漫。甲士的刀锋依旧冷冽,衙役的目光充满审视。赵襄的三角眼在吕不韦和陈默身上反复扫视,如同毒蛇吐信,显然不甘就此罢手。他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却抓不住那致命的把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默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冰寒死寂中格外清晰:“司寇大人,人已死,寒晶散效用已过,此间寒气片刻即散。大人若欲知此人身份或贡璧线索,”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向赵襄,“与其在此徒耗,不如即刻封锁此人被发现之地方圆十里,详查所有近日出入之生面孔、车马痕迹。或许……犹有蛛丝。”他看似提供了一个查案方向,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引导赵襄将注意力转移出吕府!
赵襄眼神猛地一凝,死死盯住陈默,似要将他看穿。这青年,太冷静了!冷静得反常!
吕不韦何等精明,立刻抓住这台阶,接口道:“陈公子所言极是!赵司寇,此乃正理!老夫愿全力配合,提供府中人手、车马、财物,助大人追查真凶,寻回国宝!只求还我吕府一个清白!若大人仍不放心,”他一咬牙,显出破釜沉舟的决绝,“老夫与陈公子,可随大人回廷尉府,暂居别院,听候传讯!直至水落石出!如何?”他以退为进,主动提出“配合调查”,甚至不惜自陷囹圄,姿态放得极低,却将赵襄逼到了墙角——若再强行扣押搜查,于理不合,更显得他赵襄无能!
这一招,赌的就是赵襄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敢真把他这位富可敌国的巨贾和一位“医术通玄”的“义士”直接下狱!赌的是赵国朝堂错综复杂的势力,赌的是平原君赵胜暂时还不想和吕不韦背后的庞大财富网络彻底撕破脸!
赵襄的脸色变幻不定,如同开了染坊。他死死盯着吕不韦那张看似诚恳焦急的脸,又瞥了一眼被铁链锁着、却依旧渊渟岳峙的陈默,再环顾这冰霜渐融、却依旧一片狼藉的现场。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好!吕公高义!陈默……也一并带走!暂押廷尉府别院!待本官详查此人遇害之地!若查无实据,自当释放!若查出丝毫干系……”他冷哼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来人!带走!”赵襄一挥手,不再看吕不韦。
衙役上前,推搡着陈默。吕不韦也被两名甲士“请”着向外走。经过陈默身边时,吕不韦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目光与陈默短暂交汇。没有言语,但那紧攥的左手掌心,残留的冰冷字迹带来的刺痛,已胜过千言万语。
陈默面无表情,任由衙役推着前行。沉重的铁链缠绕着手腕,冰冷刺骨。他微微低头,目光扫过自己那被锁链磨出红痕的手腕,又似无意般掠过袖口——那里,一枚造型古朴、入手沉甸的青铜符印,正紧贴着他的小臂内侧,印纽上饕餮纹路棱角分明,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冷而坚硬的质感。
那是方才混乱之中,吕不韦借着身形交错、袍袖遮掩的刹那,塞入他手中的东西。
吕府符印,见印如见主。
冰冷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这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更是将他与这乱世旋涡死死绑定的绞索。庭院中的寒霜在众人脚步下碎裂消融,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叹息。远处,邯郸城沉睡的轮廓在稀薄的晨曦中显露出模糊的暗影,城阙森严,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无形的巨口。
前路未卜,荆棘密布。